【大调研我们在行动】苏皖两个相邻山村的岁月嬗变——关于乡村振兴的调研

发表时间:2023-12-12 16:50:47    文章出处:陶瓷过滤机配件

  苏皖边界两个相邻的小山村,自然条件相似,千百年来,山民同饮一溪水,共砍一山柴,过着差不多的日子。

  40多年前,那场影响中国前途命运的“大包干”,极大地释放了农村生产力,也引发了“山两边”的嬗变: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溪水,然而,两村发展状况却判若霄壤。

  1995年和1998年,记者曾先后两次来这里调研,撰写了调查报告《山这边,山那边……》《三年再访山两边》,探寻两个村庄发展差异背后的动因。

  又是25年过去了,两个村庄各自的状况如何?村民们经历了哪些奋斗的艰辛?收获了哪些成功的喜悦?他们又面临着怎样的困惑?有着怎样的期盼?

  日前,光明日报调研组冒着酷暑,再次走进山这边山那边,试图通过探寻两村几十年发展的路径,解析新时代乡村振兴的密码。

  记者努力将眼前的一切,与脑海中的记忆相印证,似曾相识却又恍如隔世,不由得发出沧海桑田的慨叹。

  伍员山,是江南丘陵中寻常可见的一座小山包,因春秋吴国名将伍子胥过昭关途经此地而得名。山的西边,是安徽省郎溪县凌笪镇下吴村;山的东边,是江苏省溧阳市社渚镇洑家村。

  因为山的阻隔、路的崎岖、田的稀缺,年年岁岁,村民勤扒苦挣,却一直走不出贫困的循环。

  受益于较早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山这边的下吴村率先解决了吃饭问题。这让山那边的洑家村好生羡慕,妹子们纷纷往下吴村嫁。

  但是,“够吃够穿蛮安耽,喝口老酒享清闲”,这种小富即安的观念,羁绊住了下吴人前进的步履。

  而原本每年要向下吴村借三四万公斤粮食才能填饱肚子的洑家村,“穷则思变”,村党支部一班人舍小家顾大家,并在制度上进行了创新,请来专家开发温泉资源,采用股份制改造荒山秃岭,原本汩汩漫涌的温泉靠养殖淌出了“真金白银”,荒山秃岭靠植药材、种茶叶变成了“聚宝盆”……几年下来,反而把下吴村甩在了后面,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反观下吴村,同样有温泉流淌,但记者正常采访时看到,村民仍用来洗衣服、涮马桶;尽管拥有8000多亩林地,却无人组织开发,任由山上稀稀落落的马尾松和齐腰深的蒿草自生自灭……

  记者调研得出的结论是:“农村生产力的每一次重大解放,更新观念是前提。”“固步自封,躲在山沟里打转转不行;怨天尤人,面对困境长吁短叹也无益。”

  记者将在“山两边”的采访写成报道《山这边,山那边……》,并配发了短评《观念生“金”》。

  报道,引起了安徽省委省政府的格外的重视!时任安徽省委书记卢荣景批示:“两村条件基本相同,而经济发展差距拉得慢慢的变大。经济发展差距实际是思想观念上的差距,领导工作上的差距。”他建议,在全省开展一场“思想解放大发动、大讨论”。时任安徽省省长也要求“在思想解放上来一次再发动”。时任安徽省常务副省长汪洋批示:“切中时弊方能引起共鸣,敢于亮丑方能催人‘愤’进,如此大讨论才能解放思想。”

  3年后的1998年,记者再次来到“山两边”。两村的变化,却让记者很是意外——

  曾经“不思进取”的下吴村,知耻而后勇,村里配强了“两委”班子,厘清了发展思路,“对照洑家找差距,憋足劲头赶洑家”……

  记者看到,下吴村面貌大变:坑坑洼洼、荒草漫膝的乡间小道被平整的砂石路取代;不少村民拆掉土房,建起了小楼,院子里果树成荫,门前清清的池塘里,鸭鹅悠闲地嬉水……

  可令人遗憾的是,被当成“学习榜样”的洑家村,此时却陷入了困局:因财务纠纷,村里干群关系严重对立。公益事业没人管,曾经红红火火的果园、茶场全都荒废了,“茶叶基地、水产繁育基地的巨大标牌,也已字迹斑驳,孤零零歪斜在村头”,甚至会出现了村民哄抢集体财产的尴尬场面……

  记者百感交集,把所见所闻写成报道《三年再访山两边》。文中指出:“改革也好,解放思想也罢,是一个逐渐完备、深化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光阴荏苒。改革开放40多年后的今天,中国农村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乡村振兴成为新的时代课题。

  在这次全党大兴调查研究之际,记者决定再次探访“山两边”。不只是回望来路,更希望透过苏皖这两个相邻山村几十年的岁月嬗变,触摸新时代中国乡村振兴的脉搏。

  刚刚下过一阵豪雨,一缕缕丝带般的白云在山间飘来荡去,躲在白云后面的太阳若隐若现,茶树碧绿的叶片上便镀了一层银灰。从银灰中走来的王海清,让记者眼眶有些湿润。

  “一晃眼,二十多年没见面喽!”跨出田埂的王海清,显然也很激动,一把攥住了记者的手,棱峥的骨节还是那么有劲儿。他的裤管、鞋上沾满了泥土。

  第一次见王海清时,他还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说话瓮声瓮气,眼睛炯炯有神。而今,已是满头银霜,背也不复当年那么挺拔。不过,说起村里的发展变化,他的思路还同当年一样清晰明畅。

  伍员山如果有记忆的话,一定会记住这个汉子跋涉的每一个脚印。当年,洑家村赶超下吴村,时任党支部书记王海清功不可没。是他,从上海水产研究所请来专家繁殖成功了罗氏沼虾。又是他,在开发荒山遇到资金难题时,带头将自己准备盖房的钱拿了出来,搞起了股份合作制。

  如同一个稚童珍爱自己心心念念的玩具一样,原本内向的王海清,此时话稠得刹不住,说着这些年村里的根根梢梢,眼神又像当年一样明亮。

  讲完了想讲的一切,他意犹未尽,执意要带记者到村子的角角落落实地看上一看。

  印象中的砂石路,已经被柏油路取代。村头那片满是野气的荒坡、山溪,被打理成了绿油油的草坪和精致的鹅卵石观赏河。岸边,一丛丛鸢尾花、蓝菖蒲开得正艳呢……

  “认不出了吧?这是新建的露营休闲区。能停房车、能搭帐篷、还能采摘瓜果。一到节假日,坡上坡下满满当当都是人。前不久,一对东北老夫妻开着房车在这里一下子住了十多天。”

  “这‘土’房子,像不像当年采访时住过的那间?不过,这可不是当年的夯土墙喽,是用真石漆仿制的,就为了留住洑家屋舍的老味道。旧皮新瓤,屋里面的陈设,城里有的我们都有。往那边看,家家门口都停着小汽车。有印象吧,当年的村道,可是连自行车都骑不成嘞。”王海清边走边说,两眼灼灼放光。

  记者发现,每家的停车位都做了规划,巷尾有垃圾投放点,街头有小花园,家家房前屋后种满了鲜花……

  “这些年,山这边山那边,一直摽着劲呢!人家那边的发展,一点也不比这边差。”王海清很坦率。

  “走的是黄土路,晴天浑身土,雨天烂泥汪;住的是土坯房,冬天不挡风,夏天不遮阳!”这是记者1995年第一次造访下吴村时了解到的情况。

  很难想象,这就是记者曾经到过的下吴村。整洁的村道——无论大街还是小巷,均是高等级柏油路,不仅不见垃圾,连落叶也清扫得干干净净。依山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粉墙黛瓦的徽式民居;每栋房屋的侧墙上,都画着与村子有关的民间故事,每一幅彩绘都是那样栩栩如生。一下子,我们便踏入了两千多年的下吴村的过往……

  绕过一弯清清的池塘,眼前几座漂亮的楼房比肩而立。楼房的倒影扎进了水里,水里便长出了一排楼房。几只调皮的鸭子“嘎嘎”叫着划水而过,于是,水中的楼房颤颤悠悠跳起了舞蹈。

  家家户户敞开着大门,门前都有一个别致的花坛,月季、栀子花一朵比一朵笑得欢。院落里,或是一丛修竹,或是一排香柚,或是几株蜡梅,均枝叶繁茂,泼泼辣辣的生机透过绿篱大大咧咧向院外挥洒。

  客厅足有40多平方米,屋顶一盏枝形吊灯颇为气派。屋主人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炖肉香味扑鼻而来,案板上,放着一把嫩嫩的香葱和两条新鲜的大板鲫。

  说明来意,主人段奇胜热情地和记者拉呱起来:“我本来在外面做电机生意,一年怎么说也有个几十万块收入。这些年,村里环境慢慢的变好,生活越来越方便,诱得我一跺脚便回村定居了。”

  最让他称道的是,和谐的邻里关系。他指着门口的一堆玩具说:“我家大门从早到晚就没有关过,孩子的玩具都是放在门口,从来不会丢。邻居家孩子拿去玩了,还会洗干净放回原处。”

  离段奇胜家不远,是村医孙裕志的诊所。她是土生土长的下吴人。她结合自己的工作,谈起了身边的变化:“以前,村民来看病,可麻烦了。山区嘛,交通不便,遇到了急症,能把人急死。再就是,文化程度参差不齐,诊病问半天也讲不明白。现在,交通情况你都看到了,就是到郎溪县城也是一眨眼工夫。诊病也方便多了——瞧,病人的情况全在这里边呢。”孙裕志顺手拿出平板电脑展示给记者看,“村里每个人的健康情况和慢性病情况都有详细记录。”

  听说记者来调研,下吴村党总支书记蒋福金赶了过来。这位40多岁的汉子热切地对记者讲:“《山这边、山那边……》发表时,我还是个年轻后生,当时就憋着一股子劲儿,下吴一定要干出一些名堂来,让记者再来看看。终于把你们盼来了!这些年,下吴、洑家,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要替我们好好说道说道哟!”

  一丛丛蒹葭、蒲苇将一汪不大的水塘勾勒出了诗意。浅水处,一只白鹭单腿站立着,对着自己的倒影若有所思。水塘边,几棵硕大的银杏树蓬蓬勃勃织出了一片清凉。

  洑家村村民组长吴士明的家,正对着这口池塘。坐在他家门口的树荫下,轻风拂过,草的清芬和花的幽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你猜那是做啥用的?”吴士明指着树下几张半米多高、三米来长的凳子问记者。

  “那是我当年养蚕用的脚凳!”不待记者回答,吴士明自己说出了答案,“当年最多的时候,我家养了三‘纸’蚕,分匾时,把三间屋子铺得满满当当!蚕吃桑叶的声音,就像下雨一样‘沙沙沙’……”忆起往事,吴士明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那年记者在文章里说,‘观念生金’,‘调整结构要随市场变化一直在变化’。洑家能有今天,就是‘变’出来的。最早只知道埋头种粮,后来用温泉水养罗氏沼虾,开发荒山种板栗、养蚕桑。再后来呢,蚕丝掉价,我们就挖掉桑树种茶,绿茶不行种白茶,白茶降价就种黄金茶……你看,变来变去,把我这脚凳变成‘老古董’喽!”

  吴定义,是下吴村的种茶大户。当年,看到山那边种绿茶前景好,便在村里包了茶园。第一年,荷包就塞得鼓鼓囊囊。后来,从洑家村那边传来消息:绿茶很快会被市场淘汰——人家慢慢的开始种白茶了。

  “悄悄打听发现:乖乖呀,绿茶白茶,一字之差,收益可就差得大了!那边一亩地比我们多赚5000多块呢!”吴定义果断挖掉茶树,从浙江安吉引进白茶和黄茶,之后又引进了效益更高的奶白茶。“普通成品绿茶一斤也就卖200多块,而奶白茶的鲜叶,就能卖到400多块。”

  如今,政府打造“美丽乡村”,这让老吴又看到了商机。他果断买下村里一家废弃的老茶厂,密锣紧鼓开起了民宿。

  “以前,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大家可能体会不深。现在越来越明白了,好环境好生态,真的能大把大把赚到钞票呢!”望着窗外的木栈道、石板路和湖边悠闲啃着青草的山羊,吴定义悠笃笃地说,“我的民宿,周末节假日早早就订光了。养的鸡、种的萝卜,城里人稀罕得很嘞。茶叶也跟着卖出了好价……”

  宣城市委书记李中碰巧也在下吴村调研。这个颇有书卷气的干部很接地气,无论是下吴村还是洑家村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谈了对“山两边”发展路径的认识:“这些年,山这边山那边,不但摽着劲儿,也一直携着手呢!经历了比学赶帮超、肩并肩、共富裕的历程。两村的实践,让我们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农业要改变弱质化,必须切实在提高‘质’上下功夫。不但要生产优质的产品,还要培育优质的加工体系、优质的市场体系。如此,好产品才能有好收益,好山水才会有好回报。”

  在下吴村茶市场,往来穿梭的快递车令人目不暇接。接单、打包、装车一气呵成,一箱箱茶叶从这里发往全国各地。我们还没走进销售门店,便听见穿牖而出的询价声、欢笑声、噼噼啪啪的键盘敲击声。

  “春茶一天一个价。以前,鲜叶下来,我们要到县城‘蹲市场’。那要靠撞大运了,有时候跑断腿、磨破嘴也拉不到几单生意。现在,政府在村里建起了茶市场,‘千里买卖一线牵,买家卖家鼠标连’!”店里的那位大姐穿得很时尚说话也很风趣,满嘴都是嗑儿,“现在,开网店、拍视频、做直播也成了农民重要的‘劳作’方式,‘新农具’就是这手机、电脑……”

  下吴村建起了茶叶市场,统一管理货源、质检、品牌、营销;山那边洑家村也不甘落后,正在建茶产业溯源平台,防止鱼目混珠,保护茶农利益……

  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傍晚,洑家村的几位村民坐在村头的凉亭里摇着蒲扇聊大天。一抹晚霞铺在天际,空中好像着了火,村民的话题也很“火”。记者参加了进去。

  老曹,大名曹帮清,黑黝黝的脸庞,精瘦精瘦,搭眼一看,就是常年在泥土里摸爬滚打的汉子。

  洑家村刚开发茶园时,见不到收益。经邻村一位农技员一点拨,转过年,收益就翻了番。这让洑家村党支部认识到:村里的问题,表面上是缺“财”,根本上是缺“才”!

  于是,党支部出面,聘请6位有高、中级职称的技术员来村里当顾问,同时,派出183人次到外地接受农业技术培养和训练……曹帮清就是这里面一员。

  他从徐州农校学成归来后,一出手,就让农民尝到了知识的甜头:村里的荒山上长满了野生板栗,这种板栗个头小,口感也不好。他带着村民搞嫁接,1000多亩板栗树,一棵一棵“过堂”。

  嫁接当年,板栗就卖出了好价钱!曹帮清一下子火了,成了村民争抢的“活财神”。

  论“才”,山这边下吴村邱君烈的名头,一点也不比洑家村曹帮清差。在下吴村,一提邱君烈,村民们都会脱口而出:“哇!那可是茶专家。”

  “我是村里较早种茶的那一批。一开始,啥也不懂,两眼一抹黑,只能跟在承包下吴茶园的外地茶农后面偷着学。偷艺,哪儿有那么容易!人家留了一手呢。后来,村里为我们开了培训班,请技术员手把手教,这才上了道……”

  “‘一块石头垒不成山。’为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我成立了‘山这边山那边茶叶种植专业合作社’,把自己的种茶经验,与大家伙儿一起来分享。”邱君烈向记者展示了他手机上的“绿茶之乡茶业交流群”。

  群里天天都会在“云端”召开经验总结会、信息分享会、技术研讨会……近200户茶农聚在这里切磋种植技艺。作为群主,邱君烈定期为大家义务讲授茶叶病虫害防治技术。茶农遇到难题,只要在微信群里说一声,邱君烈马上赶到帮着解决问题。

  在曹帮清、邱君烈这些乡村技术达人的带领下,山这边山那边,人人争做“技术流”:养虾,求教“青虾研究院”;育茶,依托“生态科技园”;种菜,背靠“高端野生蔬菜培育基地”……有“技术”加持,农民增收犹如顺坡推碌碡——快上加快。

  不满足于巧借力,乡亲们还苦练内功学发力——不少农民考取了新型职业农民资格证。

  下吴村的村史馆,名字叫“山这边”。陈列室里,那面笑脸墙很是引人注目。照片的主人公都是下吴的村民,或开怀大笑,或扬眉朗笑,或吟吟微笑……张张笑脸透着真诚,神怿气愉发自内心。

  “相比洑家,我们村的人均收入还有一定差距。可村民的幸福感、获得感,一点也不输对方!”站在笑脸墙前,蒋福金这样向记者介绍。

  村民王科的话,佐证了蒋福金的观点:“你看我们下吴,很少有围墙。乡风好得很呢!这些年,不但没出过治安事件,连口角都很少很少。”

  王科经营着一爿小店,收购散户茶农的茶叶。一篮一篮收,费力不挣钱,但王科并不厌烦:“来交茶叶的,都是村里的老年人。去外面卖鲜叶往往要走很远的路,我就替他们收了。乡里乡亲的,不能只看钱,还要有人情味儿。这才是农村该有的味道!”

  “‘勺子难免碰锅沿。’邻里之间有点小摩擦,在所难免。怎么化解这些矛盾?村里设有‘新风堂’,谁心里有疙瘩,就到‘新风堂’里念叨念叨。村干部或村里的长辈,掏心掏肺帮着调解、化解。力争‘心里不存病,矛盾不出村’。”蒋福金拉着记者去看“新风堂”。

  这是一栋茶田拥裹的二层建筑。二楼是个亮堂堂的大开间,干净整洁,一两百人都坐得下。四围的玻璃窗把满坡的茶田妥妥地“装”了进来,一坐下来,顿觉安适宁静。

  “‘新风堂’,不光是解疙瘩化矛盾的地方,村民们婚丧嫁娶也都在这儿办。有村民编了顺口溜‘新风堂里树新风,邻里矛盾无影踪;婚丧嫁娶攀比少,老少爷们兴冲冲’。”蒋福金说。

  在村“生态美超市”,记者看到,货架上摆满了日用品。墙两边都写满了字——

  一边写着“回收物兑换标准”:50个一次性塑料袋1分、5节废电池1分、1斤废地膜1分……

  另一边写着“商品价目表”:食用盐2分、百洁布4分、洗衣粉7分、香皂8分……

  工作人员胡新建翻开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都是村民做好事兑换商品的情况。胡新建一项一项向我们介绍:“捡垃圾、讲信用、孝亲睦邻、支持‘两委’工作,都会被量化计分。兑换的东西,都是些日用品,不算贵重,却是对大家热心公益事业的肯定。潜移默化中,美好乡风就这样渐渐形成了。”

  “邻里纠纷、发展事项、宅基地有偿退出这样的事,都在这里商议。我们是‘五大员’:村民纠纷的‘调解员’、方针政策法规的‘宣传员’、两委与村民之间的‘协调员’、参与重大决策事项审议的‘监督员’、富民强村的‘引导员’……”

  说这话的老者,叫许建平。老许,穿着整齐,头发一丝不乱,一看就是一个有涵养的文化人。他是位乡村退休教师,现在的身份是洑家村“百姓议事堂”成员。

  “大家对我们都很信任,遇到大事小情,总是先和我们打招呼。我会找村民小组长、村里的老党员,与当事方坐在一起商量解决。有商有量,心情舒畅。”老许给记者讲了一个刚调解的案例:“两位村民之间有笔借款,因为是隔代债务,在款项认定时发生了纠纷。我们用‘有一说一’机制,确认了债款金额;接着召开‘有事好商量’专题会,说服债主宽限几个月;宽限期结束后,如果事情还没解决,就得上‘板凳法庭’了……”

  老许说:“从多年的经验看,只要调解员持论公允、有理有据,绝大多数村民都会遵守决议,‘板凳法庭’根本用不着。乡里乡亲的,谁会厚着脸皮硬拗?”

  “表面看,‘百姓议事堂’是议事的地方,其实就是密切党群干群关系的‘连心桥’、反映社情民意的‘晴雨表’、基层民主法治的‘阳光房’。通过这一个平台,一方面传达了党的政策,另一方面广泛听取了民意。由此,净化了社会风气,凝聚了人心。”这是溧阳市委书记叶明华对“百姓议事堂”的理解。

  除了“百姓议事堂”,洑家村还制定了村规民约,对婚丧嫁娶、邻里相处都作了详细规定。这些规定,是广泛听取村民意见形成的。因为是大伙意见的集中体现,所以很有权威性。

  “就拿村里最常见的红白喜事来说吧。过去,婚丧嫁娶请客之风不绝,碰上‘好’日子,有的家庭几口人得分赴几家赶场子。贺礼的价码也噌噌往上升。这些现象,现在都不见了。”“百姓议事堂”的一位工作人员和记者说。

  夏宗英的母亲,是从洑家村嫁到下吴村的。“当年,我姥爷让母亲嫁到下吴的原因只有一个:山这边,有饭吃!”

  那时候,下吴村这边“大包干”动手早,率先解决了温饱的下吴人惦记着山那边呢!她还清晰地记得,当年父辈们推着吱吱响的“鸡公车”往山对面送粮的场景。

  在夏宗英的口中,远亲不如近邻,两个村能有今天的好光景,与互相帮衬着分不开。现在,合作的劲儿比以前更足了。“用时下的话说,叫‘苏皖合作’。‘山两边’真的成了一家人!”

  山里人好客。调研期间,无论碰到下吴人还是洑家人,都会热情地向我们打招呼,两村村民的话如出一辙:“倷好哇!欢迎来到‘山两边’!”

  得益于“长三角一体化”国家战略,“山两边”几乎成为一家人。下吴村的白茶产业基地,江苏天目湖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参股合作。洑家村天目湖景观大道,平坦的柏油路修到了下吴村村头。

  的确,“长三角一体化”,给两地合作提供了广阔空间:2016年,苏皖两省签署共建“苏皖合作示范区”框架协议,“山两边”成了“示范区”中的“先行区”。

  清晨七点半,14岁的蒋振振准时在下吴村口等着接自己的校车。目的地,是溧阳市社渚初级中学。“去社渚上学,比我去郎溪县城近一半的路。”

  早在2017年,溧阳市与郎溪县就成立了苏皖“胥河情”教育联盟,“山两边”相继出台了教育资源共建共享实施办法。目前,在社渚就读的安徽籍中小学生就有400多人。

  郎溪县凌笪镇党委书记史铁军告诉记者:“以前下吴、洑家垃圾处理各管各。现在,变成了统一处理。单这一项,每年能省下20多万元。苏皖两省慢慢的变多行政区隔被打破——人才市场一体化、供电网络一体化、跨省看病可异地结算……”

  山这边,山那边,本属一座山;下吴的水,洑家的水,同是一溪水。家乡的山水,家乡的桑麻,时时让家乡儿女萦心牵挂。

  2020年3月,天目湖发生过一次水污染事件。专家调查发现,是洑家村和下吴村在上游养青虾所致。

  获悉情况后,两地的干部和群众都揪起了心锁紧了眉。不用上面动员,大家做出了一个共同决定:退养青虾!

  洑家村800多亩虾塘,很快悉数退出!不到一个月,下吴村所有的虾塘全部种上了生态水稻。

  “那时,我养了70多亩青虾,说实话,正是见效的时候啊。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下吴村村民赵明发说,“可是,这山这水,是大家共同的家园。把洑家那边污染了,下吴又能好到哪儿去?这笔账,可不能糊涂!”

  清晨的村庄恬静安适,空气甘甜清冽,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山峦、茶园、屋舍被朝霞涂上一层淡淡的胭脂。

  “下吴和洑家,阡佰互通、山水相依,山水旅游有很强的互补性!瞧,那是正在建设的‘山两边’旅游环线公里长的道路,可把两村的文化旅游资源串联起来,大大拓展了彼此的旅游空间。”在洑家村的原野上,溧阳市社渚镇党委书记宋斌与记者踏着露珠边走边聊。

  眼前出现了一片水杉林。可能是人走近的缘故吧,霎时间,栖息在树上的一群群白鹭鸣叫着朝天宇飞去,宁静的原野一下子被唤醒了,碧空里留下了一个个曼妙的姿影。

  “这是我们的‘苏皖共建林’。年年我们都要建一片这样的林子。共建、共护、共享、共富,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游过了名山大川,住腻了都市高楼,人们会把目光投向广袤的乡村原野。伍员山的‘山’、天目湖的‘水’,绝配!‘山两边’的合作,不只是打‘亲情牌’,更是一种双向奔赴!溧阳市场发达、资金充裕,需要开拓投资渠道;郎溪资源丰富、优惠政策多,产业高质量发展空间大。双方携手,可谓相得益彰。”宋斌手指着晨曦中生机勃勃的原野,憧憬着“山两边”无限美好的未来。

  这次深度调研,我们分享了“山两边”村民致富路上取得的巨大成功,聆听了他们对富足生活的由衷赞叹和对美好前景的热切期盼,也体悟到了他们在求索路上的一道道坎坷、一场场艰辛、一次次阵痛……

  由他们的苦、他们的乐、他们的忧、他们的盼,我们触摸到了中国农村改革几十年来的脉搏律动!

  调研期间,我们走访了200多位村民,召开了8场座谈会,邀请当地基层干部及农口专家就调研中遇到的问题展开探讨。大家各抒己见,或颔首相和,或相互印证,但在有些问题上,也有争论,甚至意见相左。归纳下来,大致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在洑家村调研时,正逢新一届党支部成立。几位支委,既有海外留学归来的高材生,也有返乡创业的,还有在企业打拼多年的管理能手……

  镇党委书记宋斌说:“乡村发展,基层党的建设很重要。它决定着乡村的命运走向。基层组织战斗堡垒作用发挥得好,村子就能大发展;基层组织软弱涣散,发展就会受影响。”

  他的这番感悟,是从洑家村这些年的经验教训中得来的。1995年前后,洑家村能走在前面,与当时有一个一心为民的强有力的党支部很有关系。后来,洑家村一度发展受困,也因党支部涣散而起……

  王海清没有回避:“取得一些成绩后,确实有点被胜利冲昏了头,步子迈得过大了,有些项目回报周期长,却不顾现实情况,把钱一股脑投了进去。我自身能力方面也存在一些缺陷,对财务管理不够重视,账面上的事没能及时向群众讲清楚,有些决策没有经过全体村民同意就匆匆上马……现在想想,不能怪村民。”

  一位年长的村民和记者说:“本意来说,村干部是想为大家干些事,可是心急了点。就说融资吧,村办企业的钱很多都是私人借款,利息很高。‘没钱靠借贷,还钱等下届’……”

  另一位中年村民说:“当村干部,确实不容易。都是碰头打脸的乡亲,哪怕是芝麻粒儿大的官,谁不想留个好名声?!完不成上级的指标,达不到群众的要求,会落埋怨;可干冒了,经营亏了,加重了群众负担,大家又不答应……”

  “《山这边,山那边……》那篇文章刊出时,我是村支书。看到文章,臊得不行啊!确实,我这个带头人工作没做好!那时候,田都分了,又开始搞市场经济,就觉得,大家都去找市场了,我这村支书就往后躲躲吧。所以,村上的事也就不那么热心了……”时任下吴村党支部书记向领兵回忆起往事很是懊恼。

  “‘鼓打千锤,不如雷轰一声’!报纸出来后,领导找我谈心,乡亲们也指指点点——是啊,我给老少爷们丢脸了。我一下子醒了!那些天,我随身带着个小包,里面就揣着这张报纸,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心里憋着一口气,都是‘一碗酱油一碗醋’,人家能,我们为啥不能?!没啥可说的,憋足了劲,干呗!”

  20多年来,下吴村经历了向领兵、李德胜、蒋福金三任党支部书记。蒋福金这样评价他的两位前任:“这些年村里的工作,两位老书记功不可没!他们把担子交到我手里后,并没有撒手不管。村里修路、改厕、排污……遇到难题,不用我吭声,他们就主动挨家挨户帮着做工作。两位老书记教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给党支部的年轻人树立了榜样。”

  暮色四合,坐在洑家村头,记者和几位年长的村民聊天。天空,一弯上弦月被点点繁星围绕;不远处的村舍中,灯光透过户户窗棂洒出束束柔波;眼前的池塘里,青蛙高一声低一声唱着小夜曲。

  “青蛙叫,对你们城里人来说,很惬意吧!我听着,心里空落落的。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村里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年人喽……”一定是猜出了此时我们的心境,一位老者有意无意给我们泼了一瓢凉水。

  聊起原因,陪我们来的一位村干部解释:“溧阳电梯业发达,前些年,村里那些头脑活络的年轻人四处闯荡装电梯,有的攒够了家底,当上了老板。于是,更多的年轻人前去投奔。这些年,我们也一直想办法吸引他们回来创业,可是……”

  下吴村一位干部和记者说,村里半数以上青壮年劳动力都在宣城市区或是“苏锡常”一带务工。现在集体想做些事儿,确实缺人手……

  记者在和郎溪、溧阳的农业专家们座谈时,大家表达了同样的担忧:农村“空心化”早已不是个新问题。随着非流动人口减少,公共服务萎缩,这种现象还在不断加剧。

  有专家将目前农村“空心化”造成的困境总结为“三资外流”和“五人增多”。“三资外流”即资产、资源、资本外流;“五人增多”即老人、小人、穷人、懒人、病人增多。“如果任由乡村资源单向流向城市,农村就会一直处在贫血、失血状态。如果村里只剩下‘三八六一九九部队’(农村留守的妇女、儿童、老人),乡村振兴就会打折扣!”

  座谈中,“山两边”的青年给出了一个共同的答案:“首先得让我们有事做、有钱赚!”

  溧阳市农业农村局局长孙斌说:这些年,各地都在想方设法搭建平台,“引凤归巢”。但是,整体看来,给年轻人施展才干的天地,还是狭窄了一点。如果“还巢”之后无枝可栖,凤凰早晚还得飞走。

  郎溪县农业农村局局长吴晓对这一观点予以补充:“引凤归巢”,没有产业不行,但只有产业,恐怕还不够——必须要有与产业相适应的现代生活条件。这些年,农村的基础设施有了很大改进,但是,与城里比,公共服务还差很远。电影院、图书馆、网吧、球场、咖啡馆,是现代城市年轻人的生活“标配”,可大部分乡村还没有。买瓶矿泉水,也得走大半天,这哪儿行呢!

  宣城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郭金友试着开出自己的药方:政府可以先精准解决一批投资额不大的生活设施。譬如,电商提货点、充电桩、小型体育场等,再通过适量补贴的形式引导社会资本承建一些小型工程建设项目。同时,增加流动电影院、流动图书馆、流动音乐厅、流动医院等各种灵活供给手段。

  郭金友的结论是:“解决农村‘空心化’问题,必须要让村里的产业吸引人、生活满足人、环境留住人!而想‘留住人’,政府既不能放手不管,也不能大包大揽,多管齐下,才能大见成效。”

  在调研中,有不少村民问我们:“你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能不能告诉我们种什么最赚钱?”

  洑家村的罗氏沼虾曾是一家独大,但后来,附近许多村子都照着养,市场就那么大,结果可想而知——最惨的年份,活蹦乱跳的鲜虾连三分之一都卖不出去;下吴村一度将本村主业定为“蚕品”,但大家伙一哄而上,随着一筐又一筐白花花的蚕茧涌入市场,蚕市愣是像黄瓜棚抽掉了芦秆——眼看着往下塌。

  在洑家村一块苗木地里,一位村民正对着满园的苗木发愁。他和记者说:“前几年,见种香樟的发了财,一棵树能卖到上万块,这不,我自己也种了一园子的香樟。可现在,城里绿化改了树种,香樟树跌到几百块都没人要。”

  在调研中,记者通过调查了解到,为解决农产品“烂市”问题,“山两边”都使尽了浑身解数,想方设法打通“产、供、销”所有的环节。譬如,引进优质品种,引导种植特色农产品,建立专业合作社,打造供销网络,举办各种展销会……

  但就客观效果看,问题并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一位干部坦言:“市场需求,波谲云诡。完全解决‘烂市’,难呐!政府既无法在价格上为农民‘兜底’,也不能在经营上越俎代庖。农民呢,一直在‘贵了,一哄而上种;贱了,一拥而上砍’的怪圈里徘徊、徘徊、徘徊……”

  常州市农业农村局局长李昙云说:“市易时易,种植亦易。而要‘易’,就要一直更新观念,需要高素质的人。因此,当务之急是要培养更多懂技术、爱农业、会管理的新型职业农民,让农民成为具有专业技能的‘绿领’。培养‘新农人’迫在眉睫!”

  洑家村的吴士明对这个观点翘了大拇哥。他清楚记得,从养蚕、种板栗到养青虾、种茶叶,洑家村每一次“人无我有,人有我转”的跨越,背后都是农技员起到了关键作用。

  “村里有个‘新农人’,胜过一个活财神。”调研中,无论洑家村还是下吴村,都有这样的共识。

  下吴村的吴定义讲述了自己对“新农人”的理解:操作新农机需要“新农人”,掌握新农艺需要“新农人”,整合产业模式需要“新农人”,扩大规模经营也需要“新农人”,规范领办合作社还是离不开“新农人”……靠旧式农民实现乡村振兴,是不现实的。

  “‘新农人’,不局限在懂农业技术这一个层面上。还应该懂得经营管理——这一点,难度并不比掌握农业技术低。乡村产业要有大发展,这一关,早晚都要过!只有过了这一关,农村的发展,才算迈上了新台阶。”郎溪县农技服务中心主任汪浩说。

  农村改革发展至今天,已迈入了新的阶段。乡村振兴时代,需要怎样的农业组织方式?

  调研中,我们不难发现到:随着农业生产方式的改变,无论洑家村还是下吴村都意识到,过去分散、粗放的经营方式,已难以适应现代农业发展的要求,规模经营势在必行。为此,两村正在加大力度推行土地流转机制,把农田集中起来,实行连片开发。

  一位年轻的副乡长说:“农业,有规模才有效益。规模宜大不宜小。只有尽可能把田集中在种植大户手里,使用先进的机械耕作,效益才能大幅度的提升。”

  另一位农业农村局的调研员则表达了担忧:“规模也不是越大越好。毕竟,我们的机械化水平还不像发达国家那么高。土地太多,未必‘吃’得下。‘吃’不下,一旦碰上极端天气,就会出现庄稼来不及收烂在地里这种情况。再说,我们的就业岗位也还有限,没了田,那么多农民干什么?”

  一位种茶大户也有这种担忧:“我自己的茶园,农忙的时候要招几十号人来采茶,村里的劳力不够用,只得从外地招工。但过了采茶季,大家伙儿又闲着没事可干。”

  还有一位村民私下向记者抱怨:“真后悔把土地流转出去,大户们哗哗数钞票,我们只可以拿那点可怜的流转费。图个啥?”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县干部想得更深远:这些年,国内外经济发展不稳定因素增多。一旦碰到像2008年那样的全球性金融危机、或是前几年那样的新冠疫情,企业经营遇到困难不得不减人,农民在外无工可打,回来又无地可种,就会对社会稳定造成影响。

  溧阳市农业农村局局长孙斌认为:“土地流转,贵在‘适度’。流转规模要与农村劳动力转移情况、技术能力和社会化服务水平相适应,不追求一个模式、一个标准。应依据不同的农业资源禀赋,采取不同的措施。譬如,引导发展土地入股、土地托管、统一服务等多种形式,提高集约化水平。并且要处理好大户与村民之间的利益分配问题,绝不能‘富了老板、丢了老乡’。”

  调研中,“山两边”不论干部还是村民,都有一个共识:日子过得好不好,不能光看赚了多少钞票,还要看居住环境美不美、社会秩序是否井然、乡风民俗是否淳朴、干部作风是否清正、邻里关系是否和谐、精神生活是否富有……

  其实,两地都吃过一味追求GDP的亏。当年,开矿山、养青虾,曾让青山遍布“癞痢”、溪水污浊不堪。因为污染,让常来买茶的老主顾打起了退堂鼓,让一些村民得了肺矽病、胆结石……

  痛定思痛,洑家村下定决心改造人居环境,转型山水旅游。下吴村也定下一条铁律:不招污染企业,不上有害项目!

  我们做了一个田野调查:“你认为的好日子是怎样的?”“山两边”村民的答案中,前5位高频词是:生活富足、环境优美、舒适宜居、和谐融洽、精神愉快。

  郎溪县委书记嵇文认为:“必须走出经济数据决定一切的误区。乡村振兴的落脚点是什么?由里往外美,让老百姓有实实在在的幸福感!富口袋,还要富环境、富乡风、富精神、富心灵……‘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种黄发垂髫怡然乐、宁静和谐乡味浓的诗意图景,又何尝不是我们农村工作的追求?”

  涵育乡风,打造精神家园,“山两边”均做了很多工作,但他们都以为,还有更多的工作等着他们。

  溧阳市文明办主任陈家敬总结了目前乡风文明建设的几个瓶颈:活动“有”而不“活”;基层“进”而不“深”;服务“送”而不“需”……

  “乡村振兴,既要塑形,也要铸魂。文化氛围的形成,个体素养的提升,是个长期的、系统的‘浸润’过程。要做好这个系统工程,不仅要以政府为主导,还要运用各种辅助方式。譬如:吸纳社会资金向农村文化产业投资、建立城市对农村的文化援助机制、鼓励农民自建文化设施等等。农村文化建设,是一种基于对农村和农民的理解、尊重之上的引领。既要‘送文化’也要‘种文化’。只有在潜移默化的熏陶中,农民的思想境界才能一步步高尚起来。”常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陈志良这样认为。

  郎溪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杨娟也有自己的理解:“文化是感情的纽带,乡风文明做好了,村民就会更加眷恋脚下这块大地。丰富农民的文化生活,不仅提升其生活品质,也开阔其眼界,提振其精气神,增强其幸福感——这是振兴乡村的动力源。有了这个动力源,他们就会扑下身子为改造这块乡土释放出更多潜能。”

  “想的是提高收入,怕的是摊派任务,盼的是自己做主,要的是精准服务!”在和村民座谈中,有人对乡村治理提出了这样的期盼。

  在座谈中,村民普遍反映,当前,国家的宏观政策和指导方向很得民心,大家都很赞成。但对某些政策“落地”精准度,仍“心里没底”,特别是对有些地方在基层治理过程中存在的“一刀切”现象,尤为反感。

  一位在上海闯荡多年,刚刚回乡创业的农民说:“确保十八亿亩耕地的重要性,谁都明白!但是各地的情况不一样,一定不可以一刀切!听说,有些地方强令农户把种茶的坡地改种粮食。更有过分的,在绿化带里种庄稼……这种事儿,国家得管一管呀!”

  “听说,有些地方连怎样种庄稼、怎样收割都要管。甚至农民自家杀头猪,也要一级一级‘跑证明’,这样弄下去,农民哪还有经营自主权?”

  有的农民对禁烧秸秆表示不解:“烧秸秆,真会污染自然环境吗?祖祖辈辈挖土刨梢,只知道烧秸秆可以肥田、可以杀虫害。不让焚烧,不是加重了病虫害吗?”

  也有农民支持禁烧:“烧秸秆,对环境的污染可不敢小看。听说连农业很发达的国家都不提倡烧呢。人家鼓励农民通过秸秆堆肥还田开展资源循环利用。”

  还有农民取了一个中间态度:“秸秆焚烧既不能‘一禁了之’,也不能‘一放了之’,应该‘禁疏结合’。‘深处种菱浅种稻,不深不浅种荷花’,凡事都应该因地制宜嘛。”

  下吴村、洑家村,只是中国广袤大地上的两个普通村落。两个村落发生的故事,算不上惊天动地。但是,一定会镌刻在中国山乡巨变的史册中!

  就历史长河来看,几十年,只是短暂的一瞬。但是,我们追踪的这几十年,绝不会像流星一样倏然而逝。它会在中国农村改革发展史上,如铁划银钩般留下浓重一痕!

  (本文图片均为资料图片,由安徽省郎溪县委宣传部、江苏省溧阳市委宣传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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