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二句呢？”

未央生：“极讲的理，只是还要请问师父，有妻女者了人的妻女还有妻女相报，倘若无妻女者了人的妻女，把甚么去还债？这天公的法度也就行不去了。还有一说，一人之妻女有限，天下之女无穷。譬如自家只有一两个妻妾，一两个儿女，却了天下无限的妇人，即使妻女坏事，也就本少利多了。天公将何以之？”

和尚：“‘为善者上天堂，作恶者堕地狱’果然是话。只是你们读书人事事俱可脱，唯有修立行之事一毫也脱不得。无论天堂地狱，明明不。即使没有天堂，不可不以天堂为向善之阶。即使没有地狱，不可不以地狱为作恶之戒。你既明话，我今不说将来的报，只说现在的报，少不得又是话。古语有云：‘我不人妻，人不我妇’这两句是极常的话。只是世上贪之人不曾有一个脱得去，人妻女，妻女亦为人所。若要脱，除非不则已。若要，少不得要被话说着。居士还是要脱乎，要乎？若要，只去寻第一位佳人。若要脱，请收拈了妄念跟贫僧家。”

和尚：“照居士这等说来，世上的亦有不报的么？只怕天公立法并不曾使人漏网。或者居士忠厚，略有使人漏网。据贫僧看来，人妻女而不报者古今并没有一个。书史所载，俗相传者，盈千累万。居士请试想之，人妻女是得便宜的事，肯对人说，故知的多。妻女被是失便宜的事，不肯对人说，故知的少。内中还有妻瞒其夫，女瞒其夫，连自家也不知，还说之报必无此事。直到盖棺之后，方信古语不诬，到那时节这了悟的话又对人说不了。无论人的妻女，才以妻女偿人债。只之念一动，此时妻女之心不知不觉也就有许多忘了。譬如自家的妻女生得丑陋，夜间与他媾不十分起兴，心上想着日间所见的标致女，把妻权当了他，自取其乐。焉知此时妻心上不嫌丈夫丑陋，想着日间所见的标致男，把丈夫权当了他，自取其乐？此等事人人有之，虽无损于冰霜之，颇有伤于匪石之心。亦男好之报也。举心动念尚且如此，何况其室，压其层而鬼神不见，造不嗔，使妻为全节之妇乎！贫僧此言却不是话。居士以为然否？”

未央生：“师父若说得着，不但是菩萨又是神仙了，岂敢遁词推托？”

未央生待开又复吞声不好说的意思。和尚：“第二句居士既然怕讲，待贫僧替说了吧。”

和尚听了，知他大块顽石推移不动的人，就对他：“居士谈锋甚利，贫僧就不敢当。只是这理说无凭，直待来方见明白。居士请自待娶了佳人之后，从蒲团上参悟来，方得实际。贫僧观居士有超凡圣之，登岸造极之资，实不忍舍万一。到豁然大悟之后，还要来见贫僧，商量归路。贫僧从明日起终朝拭目以待。”

未央生：“论起理来，情之言本不该对师父讲。今师父既猜着，弟不敢瞒师父说弟心尚浅，念方。从古以来‘佳人才’四个字再分不开，有了才定该有佳人作对，有了佳人定该有才成双。今弟的才华且不必说，就是相貌也不差。时常引镜自照，就是潘安、卫介生在今时，弟也不肯多让。天既生我为才，岂不生一个女相？如今世上若没有佳人则已，倘或有之，求佳耦者非弟而谁？故此弟年过二十尚未定亲，是不肯辜负才貌的意思。待弟回去觅着佳人成了偶，生一以继宗祧，那时节良愿已酬无复他想，不但自己回，亦当劝化室人同登彼岸。师父以为何如？”

和尚：“贫僧若说不着，情愿受罚。只是说着了，居士不要假推不是。”

和尚：“岂不闻人间私语天闻若雷乎？”

未央生：“师父所言讲的样样透澈。只是为愚蒙者说法，不得不讲个尽情，使他听得骨悚然，才知警戒。若对我辈说理亦未必如此。天公立法虽严，行法亦未尝不恕。必报者虽多，不报者亦未尝不少。若挨家逐去访缉，人妻女者亦使其妻女偿人债，则天公亦其亵矣！总之循环之，报施天理，大概不，为人不善者不可不知，就是劝化的大题目了，何必如此纳？”

未央生听了不觉目瞪呆，定了半晌，方才答：“师父真异人也！这两句私语是弟心上终日念的，师父竟像听见了一般，一就着着了。”

和尚写完递与未央生：“笨陀，不识忌讳，偈语虽然太激，实一片婆心。屈居士留之，以为后日之验。”

和尚不慌不忙：“是要娶天下第一位佳人。”

未央生：“弟心上的事师父那里说得？”

未央生知见绝，又念他是个僧，不敢悖悖而去，只得低陪罪：“弟赋愚顽，不受教悔，望师父海涵。他日重来，尚祈收纳。”

须及生时悔，休嗟已盖棺。

说完立起来，竟像要送他的意思。

请抛布袋，去坐蒲团。

未央生：“师父说‘天堂地狱’四个字，未免有些落，不似僧之言。参禅的理不过是要自悟。本来使立在不生不灭之便是佛了。岂真有天堂可上乎？即使些有风罪过亦不过玷辱名教而已。岂真有地狱可堕乎？”

和尚听了冷笑：“这等看来居士的念一毫不差，只是生人造的天公有些不是。若把一副丑陋形骸付与居士，居士一不昧之灵，或者能于正果。所以古来之人常有瘌疾痫症，手折足翘，因受天刑而成仙。仙人也就是这理。居士只因赋形之时天公忒骄纵了些，就如父母一般，幼少之时唯恐损伤，恼壤情，不忍打他一下，骂他一句。儿大来，只说情是天地生成的，父母养就的，所以任意去为非作歹。犯下罪来受官府之鞭笞，遭朝廷之邢戳，方恨父母骄纵太过，至有今日。这副细异、骄纵情不是好祥瑞也。居士因你的相貌是第一个才就要去寻第一位佳人，无论佳人可得不可得，就使得了一位，只恐这一位佳人额角上不曾注写‘第一’的两个字。若再见了似他的，又要翻转来那好的。这一位佳人若与居士一般生，不肯轻易嫁人要等第一个才，居士还好娶来作妾。万一有了良人，居士何以之？若千方百计必要求遂所愿，则堕地狱之事从此矣。居士还是要堕地狱乎？上天堂乎？若甘心堕地狱，只去寻第一位佳人。若要上天堂，请收拾了妄念，跟贫僧家。”

说罢，取笺纸提起笔来，写五言四句的一首偈：

说罢依旧拜了四拜，和尚也一般回礼送他门，分别而去。那和尚的言之已尽，后面只说未央生迷恋女事，不复容叙孤峰，要知孤峰结果到末回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