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得虚无起来。她知
自己在等他的信，虽然她很知他决不会这样快就有信来。她觉着很累，而且灰心，靠在椅背上，默默地计算着他回家的途中需多少时间，从他的地方到她的地方，一封信尚需多少时间，算过之后，心里稍稍宽解了一些，却再提不起
神来。她懒懒的，觉得有些黯淡。早上那
新鲜劲儿，不知到哪里去了。他陡地远去了，他的注视模糊了，失了他的照拂与督促，她便有些消沉。工间
的音乐响了，人们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纷纷走动着，椅在打蜡地板上
来去，就有几个人走到她
边，向她问这问那。她压抑着不耐烦的情绪，努力使自己振作，描述着庐山的景
。她的心随着她的描述不断收
着，她的每一
滴庐山印象都与他的记忆连接在一起，合为一
。因此，她每一描述都需将他从景
里剥离
来，让他独自留在她心里，在她心间的山
徘徊。她不断地被勾起对他的想念，可是，没了他目光的照
，她的想念便落了空，单相思似的，叫她又委屈又难过。副主编从办公室里来了，看见了她，让她在工间之后上他那里去汇报一下，随后便径直走到
台，认真地随着音乐原地踏步起来。荧屏上的形象在无声地行动，她的啜泣充满了小小的房间。她满可以走
房间，换一下空气，调节一下心情，可她不愿，她非得坐在这里，找茬似的守着她的丈夫，非要将她的心情，和他的心情，
得糟透糟透，否则，这一个晚上她便过不去了。她走
了楼，自行车横七竖八地挡在信箱前边，她一架一架拉了开来，终于开辟一条曲折的小路，她挤去，终于走到了信箱跟前，她举起钥匙去开锁，钥匙激动地摸索着锁
，她止不住地有气急，好像行将去赴一个约会，一个她等待已久的约会。信箱开了，只有一份忠实的晚报。她几乎浑
下来，后的路忽然闭合了，又让自行车封锁了起来，她再也无法退去了。她将晚报夹在胳膊底下，关上信箱，重新上锁。然后艰难地转过，撤了来。自行车被她拉得
七八糟，挡住了楼梯
，她再记不起原先它们是如何排列的了。她尽着她最后的力气，推着自行车，留一个狭窄的，便再也
不得许多，拖了沉重的步迈上楼去。她不得不用手去扶那生了铁锈的扶手，扶手
糙地剐着手心，她
觉到锈烂的铁屑被她抚落了。她上了一层，走了黑漆漆的楼，什么都看不见了，没有一光明的照耀。她慢慢地挪着步，凭着觉与习惯，摸到了自家门。家里是黑沉沉的一团，她拉亮了电灯，房里的家
倚墙立着，
一
寂寂的情绪。她不知不觉
了眶，她再没有一儿力与力，她只能躺倒在床上，她只有睡觉这一条路了。可是，多年来的生活早已形成了一惯
，这惯不形迹地推动着她，她连坐都没有坐，放下挎包和晚报，就系上了围裙。这一
作早已形成了机械的程序，不用动一儿
脑，不用下一儿决心。从她开信箱到门，她几乎是没有浪费一分钟的时间，她几乎没有休止一个动作，她连贯地、不间歇地走了上来，而在她漠漠的心里，是早已倒下了数次，又挣扎了数次，是早已经过了长长的跌倒爬起的历程。她是很累很累了。她心里是又荒凉又
，又虚空又张，这七八糟的心情最后便归宿于一团怨气。慢慢地将日历一页一页翻回去了。老王早已埋下
看稿了，一手拿着一枝圆珠笔，一手扶着一杯茶，茶装在一个了玻璃丝的玻璃瓶里，没盖，袅袅地升着
气。她翻完了日历，便去拉右边的
屉，她知她不在的日里，收发总是将信放在右边第一个屉里的。屉里果然有一摞信。她慢慢地拆开，一封一封地看。有一只苍蝇在玻璃窗的外面爬，它的细细的茸茸的却有着亿万只肮脏的细菌的脚神奇地攀附着光的玻璃。发吱吱的声响，好像有一把极细极细的锯在划着玻璃。老王轻轻站了起来，走到墙角瓶跟前往玻璃瓶里添。苍蝇后面，是从很远的西北地方移来的一棵
大的泡桐，透过泡桐已经稀疏了的叶，隔
院落里那一幢红砖小洋房墙上的爬墙虎有儿苍黄了，半圆形的台的铁栏杆上，晾了一床小
被，尖
的楼开着窗
，窗里半个影，像是个女孩儿，似乎穿着蓝的背带裙，低着长久地不动一动，好像在看一本书。邮递员在院的铁门外没有声音地叫着，然后有个女人匆匆穿过院去开了门，邮递员便走院，站在院中央，昂起，依然没有声音地叫着。那楼上的影依然不动一动。她再不必矜持了，她再不必保护自己形象了，她已经失去了好
，她是失了一切指望的。于是，她开始等丈夫回家。再过五分钟，如丈夫还不门，便算是迟到了，便有了她抱怨与发怒的理由。她盼着丈夫给她一个发怒的理由，可是丈夫的钥匙总是准时摸索着锁，他是不让她挑一儿茬的，总是在沸腾了饭，又
了，闷上锅盖的那一秒钟推开了门，她是抓不住他一儿把柄的。可是她多么难熬啊！他一到了面前，她便再不需要理由，她的坏，她的无由的怒火，全失了约束，全被怂恿起来，她简直是怒气冲天，她对着他，劈盖脸地发作了。这一顿饭是在她的絮叨中烧熟，吃完，直到收拾完毕。她絮叨得累了，再说不新的埋怨，便忿忿地住了，接着，心里便涌起了一阵委屈与辛酸。她开始怜悯自己，她懊悔自己又失控了，她是再没指望重新
人了，她便泪了。丈夫对她的泪和对她的絮烦一样地习惯了，早已不以为怪，便只默默地对着她看，问她是累了，还是怎么了。她则又开始絮叨，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给他。他想上前安
她，却被她怒冲冲地一把搡开，他只得走到一边去看晚报了，顺手拧开了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新闻。她大嚷着要他将声音拧低一儿，说脑都要炸开，话没落音，丈夫已将声音拧得没有了，只有人形鬼影般地活动。她又觉着了无聊。她对这一切厌烦得透不过气来，熟惯到了极的生活，犹如一片老了的熟地，新鲜的养料与分已被汲尽，再也生长不茁壮的青苗，然后便撂荒了。撂荒了的土地，天长日久，又再产生着养分，可是再不会
引人注意了。她又不是勇敢的拓荒者，她生厌恶荒地，而喜
青草葱笼的园，她是再不会去留心一块荒地，再不会去开拓一块荒地。她将她的土地熟了，以她充沛的力和好奇心加地熟了一块土地，加速汲尽了一份养料，她的土地不是一年四季地
回，而是一年八季地回，然后便失望下来，将土地撂荒在那里了。她现在，守着这一块荒地，为着荒凉哭着，恼着，怨着。这日里上下两班的邮差都过去了，没有她等待的那封信，她将希望寄托在了家里。他们临别时她给了他家的地址，他许会将信寄到家的。临下班时，她重又兴奋起来，希望惴惴地在心里
动，使她坐立不安。幸而暮降临，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安抚着她的心情。下班的铃声响起，她却又磨蹭起来，她似乎已经确定他的信就在家里等她，就好比他在等她一般，她必得矜持才妥。他的温
的凝视又在她边闪烁了，他隐在渐
的暮里，悄无声息地跟随着她。她到了幸福。黄昏里那一宁馨的气息包裹了她，她独自在这宁馨的黄昏里穿行，心里又开始了轻声细语，与他的凝视着
。他的凝视从她里穿透了过去，她觉到了他的穿行，她希望他能留住在她心里，他却总是走了去。